母亲今年七十二岁了,青丝早已换作了白发,腰身也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挺直。可每次我端详她的眼睛,总能看见一种不服输的光,温和却坚定,像老屋门口那棵经了风雨的槐树,默默撑着一片天。
母亲十二岁那年,外公突然走了。家里的顶梁柱断了,外婆体弱多病,下面还有年幼的妹妹要拉扯。母亲只读过三年书,便不得不放下课本,扛起锄头下了地。那个年月,生产队挣工分,男劳力一天记十分,女劳力一般只给七八分。母亲却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耕牛,天不亮就摸黑下地,天黑透了才拖着影子回家。锄地、挑粪、割麦,样样不输男人。年底算工分,她的名字后面,赫然写着比许多男劳力还高的数字。村里人都竖起大拇指:“这丫头,铁打的!”
母亲没念过什么书,却常挂在嘴边一句话:“人穷志不能短,力气用了还会来。”她节俭了一辈子,一件涤卡褂子穿十几年,补丁叠着补丁也舍不得扔;家里的脸盆漏了,找块铁皮敲一敲接着用。可唯独对我读书,她从不抠搜。我上中学那年,家里实在紧巴,母亲咬咬牙,把圈里那头养了大半年的猪卖了,一卷零钱塞进我手心,手有些糙,却很暖:“好好念书,妈不识字,不能让你也吃没文化的亏。”那一刻,我别过脸去,怕她看见我的眼泪。
母亲不仅勤劳、节俭,还有一颗格外柔软的心。邻居家的老人病了,她端着自己熬的小米粥送过去;村里谁家遭了难,她总是第一个伸手。她常说:“帮别人就是帮自己,人活着得讲良心。”这句话,像针线一样,密密缝在我成长的每一段路上。
父亲六十多岁,被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症。起初是丢三落四,慢慢认不出亲人,后来连生活也不能自理。这一病,就是十几年。母亲没有叹过一声长气,也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泪。她默默地接过了全部的担子:每天天不亮起床,给父亲擦洗、喂饭、换衣;夜里要醒好几次,看看他有没有蹬掉被子。父亲糊涂时会发脾气,甚至推搡她,母亲从不还口,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哄:“没事,没事啊。”转过身,偷偷揉一揉被掐红的手臂。我曾问她:“妈,你委屈吗?”她愣一下,笑笑:“他病了,不是故意的。我不照顾他,谁照顾?”
今年春天,父亲患病住院。母亲七十多岁了,硬是守在病房里,怎么劝都不肯回家休息。“你们工作忙,别耽误。我在这儿,心里踏实。”那段日子,她蜷在窄小的陪护椅上,夜里隔一会儿就给父亲翻翻身、喂点水。医生说有些自费药效果好,但价格不菲,母亲没犹豫一秒:“用最好的,只要对他好。”也许是老天被这份深情打动,父亲的病情竟一天天好转,能含混地说几句话。主治医生都感叹:“老太太,是你把你家老头子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啊。”
母亲一辈子没说过什么大道理,却用最朴素的行动,把勤劳、节俭、善良、坚韧和担当,一笔一划地写进了我的骨血里。这,就是我们家的家风。如今我也做了父亲,常常给自己的孩子讲奶奶的故事。我知道,这份沉甸甸的家风,会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,从母亲那里出发,流过我们这一代,再静静流向更远的远方。